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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的冬日
来源:朔州市新闻中心 作者:王兴业2018-12-19 17:25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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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记忆中老家的冬天是从所谓的农闲时开始的。那时农村的男男女女,大人小孩,个个都是方四姐,年年要忙十二个月。

  霜降地里光荡,一场霜冻之后,早上起来一看,地里已是白花花一片。一年的收成堆到了场面,场面上堆起一垛又一垛的庄稼,人们又开始了冬藏的忙碌。待到立冬之日,老人们穿上厚厚的棉衣,年轻人则是五颜六色的各种绒衣夹祆,脚步匆匆地奔波在田间地头和收打晾晒粮食场面上,冬藏更是一种时不我待与时间赛跑的忙。待粮食晾晒归仓后,村里的大小车辆,一律忙着往城里粮库缴公粮。河湾地里的糖莱一堆一堆地就地存放,晚上盖上糖莱叶子防冻,白天女人们手拿镰刀,把糖菜圪蛋上的毛须刮去,将莱叶根部的那块皮割下,露出白白的茎块,然后装车拉到火车站,一车一车地送到大同糖厂。山药蛋不经冻,上冻之前把好的大的土豆入地窖,剩余的压成碎浆,淘出山药粉,一片又一片地晒晾在炕上,那可是庄稼人全年不可或缺的美食。逢年过节,红白丧宴,家家户户压粉条,原料就是那炕上白白的粉面。夜黑时分,我和父亲把地里剩下的茴子白叶糖菜叶子全部搂回家去,我知道那是牛羊猪鸡顶好的过冬饲料。玉米高梁谷子杆,整齐地堆放在场面上或自家院里,那既是骡马牛羊的过冬饲料,还是漫长冬季取暖生火材料,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紧张地进行着。

  一场寒流袭来,气温骤降,冻雨变成雪粒雪花,漫天飞舞,天气变寒,可人们还在忙碌着,断然清闲不下来。

  村里的大人尿娃都晓得节令不饶人,冬天的白天日短得很快,四点半天便黑了下来,但耕地拾茬子冬藏等农活儿往往要延续到小雪之后。小雪一到,地皮开始封冻,忙碌的土地上空旷起来,与天边低垂的云彩连在一起,偶尔活动在地里的人,远远地望去,就像是几颗驴粪蛋撒落在那里,田野宽得望不到头,人和牲口站在田里显得渺小了许多。远处的山头清晰可见,孤零零的几棵老树枯枝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枯草叶子伴着黄风黄土漫天飘扬,太阳出来红红的,不再灼热火辣,显得无精打彩。一群又一群的麻雀从田野撤回村里的场面上,争吃着散落在一旁的粮食,呼呼呼地飞来飞去。它们像一群群強盗,一瞬间不注意看守,就把喂鸡的谷米抢个精光。

  小雪流凌,大雪河封。大小雪之间,另一种带着幸福感的忙碌同步进行,宰猪卧羊喝杂割,忙了整整一年的农家小院,散发出过年的味道。干不完的农活儿顿时消闲下来,忙碌的脚步变得悠闲,虽然挖渠大锅锥打井不停,平整土地还在干着,但干活的节奏慢了下来,人们把这些慢悠悠地干活节奏视为冬闲,地皮子冻得抠不动了,洋镐砸下去,一砸一个白印。铁锨插不到土里,干活也是磨洋工,干是早早收工回家。

  冬至一到,家家户户开始为过年做准备,开始了与春种夏锄秋收不一样的另类忙碌。田野里冰雪覆盖,赶车的放牛的放羊的下午四点多便早早收工,牛羊骡马入圈吃草料,鸡们在天黑前便入窝上架,迟了眼雾得找不见鸡窝口,鸡上架我放学后第一要事用砖头把鸡窝口严严实实堵上,防止各种动物的伤害。然后等羊群回来,把自家的两只羊归圈,放上草料,然后饮水,直到羊不再爬到门栏上咩咩地吼叫。猪食是用菜叶子拌米糠加熟熬制,放些许盐,再撒一把玉米面到上面,大白猪嘴头短粗,嘴头上一圈黑毛,待猪食不太烫时,倒入食槽,它只顾埋着头当当当三下五除二,几乎一口气吃下大半锅猪食,剩下没吃完的部分我再撒入一把玉米面,又是一鼓作气吃个精光。我大气不敢出一口,趁母亲不注意,悄悄溜出大门,找同学弹蛋儿,打冈,滚铁环,拍洋片,疯上一阵子,直到父母亲严令回家吃饭,才擦着鼻涕,冻红的手和脸顾不得洗,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晚饭。那年月,家家户户缺粮,晚饭一律是小米玉米面糊糊,里边泡着几个山药蛋,就着一大盘自家淹制的咸菜。十岁孩子,三大碗糊糊下肚。肚子吃得鼓鼓的,嘴里还好像没吃饭。当时有下乡干部骂农民怎吃也不饱现在想来不是胡说八道,而是真实写照。

  夜晚,月亮星星出来了,一群群的家雀安静了,夜幕降临,树枝上传来仙鹊子喳喳叫声,伴随偶尔几声汪汪狗叫声,和几个屎娃的哭涕声,村庄被寒冷和黑暗笼罩。有经验的老人们从街道偶尔传出的脚步声,咳嗽声中,便可判断街头是谁家在行走,并准确判断出要去干什么。四处觅食的狗悄无声息,走家串院,偷吃着遗留在院里的喂鸡喂猪的猪食锅,看管不紧,一会儿功夫偷吃得一干二净。猫臥在锅脖边上,喵喵地叫着,黑暗中眼睛珠儿散发出绿绿的光。农村的冬天从漫长的夜开始。

  地里的活儿一旦结束,妈妈果断地把三顿饭改为两顿,活儿干得少了,饭也得想着法儿省。夏天六七点的早饭推到了九点到十点,中午饭推迟到下午三四点钟,晚上六点多开始上炕睡觉,十三四个小时的冬夜陪伴了我整个的童年。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开始了缝补大人娃娃的衣物,纳鞋缝袜,我在被窝翻看着一本本小人书,或是借来的小说,不时被父母提醒赶快睡觉,看闲书废油!于是一目十行,接三片二翻着书,终被头觉醒来的父亲不耐烦地一口气把灯吹灭。灯灭了,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昏暗的小屋里透出一丝光明。很快我也进入梦乡。

  我的小学一到三年级在村里的两间东房里度过,一至三年级复式班同在一个家里的炕上。其间经历了几任老师。第一任老师是离我们村五里地油坊头村的张元宝老师,人长得高高大大,很有派头,挨家挨户在学生家里吃派饭,和村里人相处甚好。我从一年级开始其实已接收了三年级的教育,语文算朮几乎全部满分,还跟着张老师学会了五哥放羊,挂红灯等二人台小戏,并且学会了打算盘,下象棋,学会了张老师教给我鸡免同笼的解题方法。漫漫冬夜,我在被窝里偷偷地把鸡兔同笼的题默记下来,把挂红灯的歌记下来,把白天下得那盘象棋记下来,黑夜里慢慢回味,寻找着童年的冬夜乐趣。

  张老师讲课时,一边讲,一边用一个黑光油亮的弯弯曲曲的烟锅抽烟丝,捣蛋的笨头呆脑的同学没少挨过他的特殊惩戒,用烟袋头敲你的额头,不分男女全部敲。每个人的脑袋形状有差异,女同学有厚厚的风流毛挡着,发出的声响不尽相同,于是引发一阵偷偷的笑声。我三年之中只被张老师敲过一次脑壳,回答完老师提问后,没等允许我便坐下,张老师不客气地给了我一烟袋,并说,聪明的人往往被聪明所害,你有点骄傲自满了,不听老师这句话,你一辈子要走大弯路。一个不经意的动作,让张老师训了半个小时。六十年过去了,张老师已离开人世十几年了,但我还经常梦到他,那个严肃英俊的男人。我始终记着打我的那个烟袋,他警醒我时刻要谦虚谨慎,低调做人,任何时刻不能头脑发昏。

  母亲患有严重的气管炎,冬天的寒风让她的病情一年年加重。缺医无药,营养不良,几年间病情加重,冬夜里出不上气来,不停地咳嗽吐痰,常常夜不能寐,坐起来头杵着枕头,呼呼地大口喘气。后来发展到肺气肿肺心病,夜里最难受时偷偷地唱起小白菜地里长的民谣,病态的歌声在寒风中凄凉悲惨,我望着她痛苦的身驱日渐洧瘦,就象院子里佇立着的干草在寒风中抖动哭泣。我为苦命的母亲心疼,抱着她偷偷落泪。我从小恼恨这个冷酷的让我母亲出不上气来的冬季,还有黑暗中母亲咳嗽不止的冬夜。

  冬日的童年充满了欢乐与痛苦。如今住在铺着地暖恒温保持在二十五度的楼房中,没有了丝毫的寒意,我却失去了童年时那些欢乐与痛苦。如今已没有了饥饿感,可心灵却空虚起来。我祈祷,童年的冬日伴随我的一生,走完剩下的路。

没有了

责任编辑:康晓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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